6.1 谁在滴答？ (Who is Ticking?)

“我们总是在问：’现在几点了？’仿佛时间是一个独立于我们之外的实体。但量子力学的深层代数告诉我们，并没有通用的钟表。是你——作为一个不平衡的量子态——在为了寻找平衡而不得不产生流动的过程中，自己创造了时间。”

上帝没有挂钟

让我们回到薛定谔方程 $|\dot{\psi }⟩=-iH|\psi ⟩$。这个方程虽然优雅，但它隐含了一个巨大的假设：它假设有一个名为 $t$ 的参数已经存在了，并且有一个名为 $H$ 的哈密顿量在驱动演化。

但在量子引力（如惠勒-德维特方程）的极端条件下，$H\Psi =0$。整个宇宙的哈密顿量为零，时间参数 $t$ 消失了。宇宙看起来是冻结的。

如果底层是冻结的，为什么我们感觉到了流动？

谁在滴答？

在论文中，我们触及了这个问题的核心：“模块化’热’时间“这一概念暗示了时间并非基本量，而是涌现量。

在这个视角下，时间起源于“无知“。

状态即时钟

为了理解这一点，我们需要引入代数量子场论中的 托米塔-竹崎理论 (Tomita-Takesaki Theory)。这是一个被许多物理学家誉为“神学级“的数学定理。

它告诉我们：只要你给定一个冯·诺依曼代数（代表可观测量）和一个特定的量子态 $|\Omega ⟩$（代表系统的现状），数学结构就会 自动生成 一个单参数的幺正演化群。

这个演化群被称为 模流 (Modular Flow)，记作 ${\Delta }^{it}$。

• 传统物理：先有时间 $t$，再有演化 $U(t)$，最后这导致了状态的变化。

• 模流物理：先有状态 $|\Omega ⟩$，这个状态的内在纠缠结构 定义 了什么是“演化“，从而 定义 了什么是时间 $t$。

时间是状态的内禀属性 (Time is Intrinsic to State)。

一个处于热平衡的系统，它的模流就是静止的（或者说平凡的）。

而一个远离平衡的、包含了复杂纠缠的系统（比如生命或文明），它的模流就是剧烈的。

是你自己的量子态在滴答。 你的每一次呼吸，你的每一个念头，都不是在消耗时间，而是在 生成 属于你自己的模流。

热时间的物理意义

这一假说完美地解释了我们在上一卷中遇到的“热时间“概念。

法国物理学家阿兰·孔涅 (Alain Connes) 和卡洛·罗韦利 (Carlo Rovelli) 提出了 热时间假说 (Thermal Time Hypothesis)：

我们所感知的时间流逝，实际上就是我们所处的统计状态的模流。

• 当我们处于纯态（全知）时，没有时间。

• 当我们处于混合态（有遗忘、有熵）时，模流出现了。

这与我们在第一部书中讨论的 $c_{FS}$ 预算分配不谋而合。

当我们把系统从环境中切割出来（产生 $v_{env}$ 和纠缠熵）时，我们不仅创造了“自我“，我们还创造了驱动自我演化的“时间“。

时间是无知的产物。

因为我们无法看到宇宙的全貌（$|\Psi ⟩$ 的所有纠缠），我们只能看到局部投影。这种信息的缺失（熵），在数学上被转化为了驱动系统演化的生成元（哈密顿量）。

结论：主观时间的客观性

“谁在滴答？”

答案是：你自己。

宇宙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格林威治时间。每一个子系统，根据它与环境的纠缠方式，都有其独特的模流，也就是独特的 “私有时间”。

• 光子的模流是停滞的，所以它没有时间。

• 黑洞视界的模流是极速红移的，所以那里时间冻结。

• 我们的模流是线性的，所以我们感觉到了生老病死。

我们不需要寻找那个为宇宙上发条的第一推动者。

存在本身就是发条。 只要你存在（处于非平凡的纠缠态），你就必然会经历由你自身状态所定义的模流。你不仅是观察者，你就是你自己的时钟。

既然时间是由状态生成的，那么这种生成机制在数学上究竟是如何运作的？那个被称为“托米塔算符“的炼金术士，是如何从静态的纠缠中提炼出动态的时间流的？

这引出了下一节的主题：托米塔的炼金术。我们将深入这个被称为“量子力学最深奥定理“的数学核心，去目睹时间诞生的炼金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