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.1 观察者的陷阱
(The Observer’s Trap)
如果力是几何上的坡度，物体总是滑向能量最低的地方，那么对于有意识的观察者来说，这个“最低点“在哪里？
我们通常认为，生命是追求卓越的。进化论告诉我们适者生存，人类历史似乎也是一部不断向上攀登的史诗。但如果我们诚实地审视周围，甚至审视自己的内心，我们会发现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：惯性。
绝大多数人，在绝大多数时候，并没有在“攀登“。我们在重复。我们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工作，刷着同样的手机，持有同样的观点。改变生活方式、打破思维定势是如此之难，以至于我们往往只有在遭受巨大打击（外部扰动）时才会尝试改变。
在心理学中，这叫“舒适区“。但在我们的几何重构中，这有一个更精确、更冷酷的名字：平庸吸引子（The Mediocre Attractor）。
策略空间的低谷
让我们把观察者想象成希尔伯特空间中的一个点。这个点不仅仅代表你的物理位置，它代表了你的全部状态——你的记忆、你的信仰、你的行为模式。我们将所有可能的状态集合称为策略空间（Strategy Space）。
在这个多维空间里，地形并不是平坦的。
根据我们在第九章建立的“力的通用公式“ ，观察者总是倾向于向“阻力最小“的方向演化。
什么是阻力最小？对于一个带宽受限（ 有限）的计算系统来说，阻力最小意味着计算成本最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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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考是昂贵的：重新评估一个信念，或者学习一项新技能，需要调动大量的内部演化速率 。这会消耗能量，产生热量（焦虑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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习惯是廉价的：沿用既有的神经回路，按照昨天的模式过今天，几乎不需要消耗额外的计算资源。
因此，在策略空间中，那些高度重复、不需要思考的自动行为模式，构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几何凹陷，也就是势能的低谷。
一旦观察者的轨迹滑入了这个低谷，根据几何力学，如果没有强大的外力，他将很难再爬出来。他会开始在谷底打转，形成一个封闭的圆环。
这就是“吸引子“。它是动力系统中的归宿，是所有轨迹最终汇聚的地方。
平庸的几何本质
为什么我们称之为“平庸“？
这里没有任何道德批判的意味。在几何学上，“平庸“指的是局部最优（Local Optimum）。
在这个凹陷里，一切都是自洽的。你的观点解释了你看到的世界，你的行动带来了预期的反馈。在这个小小的闭环里，（现实与预期的距离）被降到了最低。你感到舒适、安全、从容。
但是，这只是一个局部的深井。
在井口之外，在策略空间更远的地方，可能存在着一个更深、更广阔、更自洽的“真理之谷“。也就是我们在第十一章将要讨论的“真我轨道“。
然而，两者之间隔着一道高高的势垒。
要翻越这道势垒，观察者必须先做一件违反直觉的事：主动增加 。也就是主动去拥抱困惑、痛苦和不确定性。这在能量上是极其昂贵的。
对于一个遵循“最小作用量原理“的物理系统来说，除非有额外的能量注入，否则它绝不会主动翻越势垒。它会永远困在那个浅浅的坑里，直到热力学的尽头。
这就是为什么“改变“如此之难。并不是因为你缺乏意志力，而是因为宇宙的基础几何结构在以此对抗你。你在对抗那个统治着夸克和星系的同一个法则——能量最小化原则。
维度的诅咒
更糟糕的是，这个陷阱往往是观察者自己挖掘的。
我们在第七章提到，观察者是一个“有损压缩“的投影机制。为了节省带宽，我们会忽略那些与我们需要无关的信息。我们会给复杂的世界贴上简单的标签。
这种简化，实际上是在降低策略空间的维度。
当我们将无限维的现实投影到低维的认知模型上时，许多原本开放的路径被封闭了。一个在二维平面上看起来是死胡同的地方，在三维空间里可能只是一个楼梯的拐角。但如果我们把自己锁死在二维视角里，我们就真的被困住了。
“平庸吸引子“不仅仅是一个低谷，它往往是一个低维度的死循环。
在其中，观察者用一套有限的概念（维度）去解释无限的宇宙。凡是能解释的，就强化了循环；凡是不能解释的，就被当成噪音过滤掉。
这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、坚不可摧的牢笼。
这不仅是个体的命运，也是文明的陷阱。当一个理论、一个制度运行得足够久，它就会在历史的几何结构中压出一个深坑。所有人都顺着坡度滑落进去，直到这个系统失去所有适应新环境的弹性。
那么，有没有出路？
如果不甘心于平庸，如果不愿在局部最优的井底坐井观天，一个观察者该如何打破这个几何诅咒？
简单的“努力“是不够的，因为在错误的维度上努力，只是在把井挖得更深。我们需要一种根本性的几何变革。我们需要一种机制，能够让观察者从内部自我指涉的死循环中跳出来。
这就是我们下一节的主题——奇异环。我们将深入探讨这种循环的逻辑结构，并寻找那个极其隐秘的、通往高维度的出口。
（下一节，我们将进入 10.2 节“奇异环“，剖析认知死循环的逻辑结构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