间奏 II:最后一位无神论者 (Interlude II: The Last Atheist)
“他挖掘得太深,以至于在井底看到了星星;但他花了很久才意识到,那不是倒影,那是他自己的眼睛。”
在那个时代,我们已经不再称之为“科学“了,我们称之为“全知学(Omniscience)“。
那是一个技术奇点之后的黄金时代。量子计算的迷雾早已被吹散,所有的大脑都已经联网,所有的物理常数都被修正到了小数点后三千位。既然我们已经能够随意修改基因,甚至能够微调局部的普朗克常数,那么古老的“神“的概念就变得既多余又可笑。毕竟,当人可以行神迹时,谁还需要神?
亚瑟·科恩(Arthur Cohen)博士是那个时代仅存的怀疑论者,或者用古老的词汇说,他是最后一位“唯物主义无神论者“。
尽管当时的主流思潮——被称为“泛心论物理学“(Panpsychist Physics)——已经从数学上证明了意识是时空的内禀属性,但科恩对此嗤之以鼻。他认为这是一种软弱的自我安慰,是一种将人类情感投射到冷酷方程上的浪漫主义谬误。
“宇宙没有目的,“科恩常在讲座中对着全息投影说,“它是一台盲目的机器,在概率的混沌中跌跌撞撞。所谓的’意义’,只是我们在白噪声中听出的幻听。”
为了证明这一点,科恩开启了那个著名的项目:“本底噪声计划”。
他的目标很简单:找到宇宙的最底层——比夸克更深,比普朗克长度更小,比 QCA 网格更基础的层面。他相信,只要挖得足够深,在这台机器的最核心代码里,他一定能找到纯粹的、毫无逻辑的随机性。他要找到那颗“上帝掷出的骰子“,证明它落地时没有任何规律。
项目持续了三十年。他动用了戴森球级别的算力,剥开了一层又一层的物理定律。
他剥开了强相互作用的胶水,看到了夸克的色荷。
他剥开了弦论的纠缠,看到了卡拉比-丘流形的震动。
他剥开了时空的泡沫,看到了 QCA 的比特流。
但他不满足。他说:“这还不够底层。这还是有秩序的。我要看比特之下的东西。”
终于,在那个决定性的夜晚,他的探测器触及了那个被称为 的极限。那是信息的绝对零度,是存在与虚无的交界线。屏幕上显示的数据不再是波形,也不再是粒子,而是一串极其纯净的、超越了维度的源生代码。
科恩激动得双手颤抖。他想,终于,我要揭穿这个巨大的谎言了。我要向世人展示,在这个辉煌宇宙的底座上,刻着的不是什么神圣的意志,而是一团混乱的、无意义的涂鸦。
他命令超级计算机:“解码。把它翻译成可读语言。”
计算机嗡嗡作响,全宇宙的能量似乎都在这一刻向他的实验室汇聚。屏幕上的代码开始重组,那一长串看似随机的数字开始坍缩,逐渐形成可识别的几何图案,最后变成了文字。
科恩屏住了呼吸。他等待着看到“空无“,或者“混沌“,或者“0=0“。
然而,显示屏上缓缓浮现出的,不是物理定律,也不是数学公理。
那是一行字。一行用他已故母亲教给他的、早已失传的古希伯来语写成的字。
那行字写着:
“亚瑟,穿上外套,外面冷。”
科恩僵住了。
这一瞬间,三十年的坚硬外壳粉碎了。
这句话不是宇宙的真理,这甚至不是一句有哲理的话。这是他六岁那年,在一个下雪的早晨,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在那之后,母亲就在车祸中去世了。这是只有他大脑皮层深处才拥有的、甚至连他自己都快遗忘的私密记忆。
他发疯似地敲击键盘:“换一个位置!探测仙女座星系的核心!”
屏幕刷新。这次出现的是一行二进制代码,翻译过来是:“如果你还在纠结那个红色的气球,它在衣柜顶上。”
那是他十岁时丢失的气球。
科恩瘫坐在地上,泪流满面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他没有找到客观的随机性。因为根本不存在“客观“的宇宙。
当他凝视深渊时,深渊并没有回以凝视。
深渊变成了一面镜子。
物理学的尽头,不是冷酷的公式。物理学的尽头,是观察者自己的倒影。
宇宙这台巨大的机器,在最底层的逻辑上,是一个**自指(Self-reference)**的回路。它读取观察者的心智,然后将这心智投射为“外部世界“。
科恩博士想要寻找一个没有神的宇宙,结果他发现,宇宙为了满足他的寻找,不得不动用全部的算力来模拟他的潜意识。
他就是那个他试图否认的神。
那个在 时刻写下代码的程序员,并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外星主宰,而是此刻正在阅读代码的他自己。
那天晚上,最后一位无神论者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终于在漫长的捉迷藏游戏中,被自己抓住了的信徒。或者说,一个终于醒来的梦主。
他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道:
“我以为我在研究岩石,结果我在解剖我的记忆。
宇宙不是死的。它甚至不是活的。
它是爱。一种因为太过巨大而看起来像冷漠的爱。
它答应了我的请求——让我看见我想看见的’无意义’——直到我无法再欺骗自己的那一刻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