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2 并没有全局最优:优化问题在复杂系统中是多模态的。对于观察者 A 的“最优“(顺着他的梯度),可能是观察者 B 的“灾难“(逆着他的梯度)。
在上一节中,我们确立了个人身份的“路径依赖性“。如果每个人都是一条独特的世界线,那么我们如何评价这些路径的“好坏“?社会和文化经常试图强加一个单一的评价标准(如财富、地位、智商),暗示存在一个全局最优解,所有人都应该向那个方向收敛。
本节将从自由能景观(Free Energy Landscape)和复杂系统动力学的角度,证伪“单一最优解“的存在。我们将证明:在一个足够复杂的系统中,优化目标必然是多模态(Multimodal)的。 每一个局部的极小值(Attractor)都代表了一种有效的生存策略,而不同吸引子之间的不可公度性(Incommensurability),正是价值观冲突的物理根源。
3.2.1 自由能景观的复杂拓扑
回顾第八章,观察者的动力学由最小化变分自由能 驱动。
对于简单的物理系统(如谐振子),势能面只有一个最低点(抛物线底端)。所有的轨迹最终都会汇聚于此。这是凸优化(Convex Optimization)。
但是,对于拥有复杂内部模型 的观察者,其自由能函数 是一个定义在高维参数空间上的极其崎岖的曲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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非凸性(Non-convexity):存在无数个局部极小值(Local Minima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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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维性:参数空间的维度极高(神经元连接数 ),这意味着几乎不可能遍历所有状态以找到全局最小值。
定义 3.2(价值吸引子):
每一个局部极小值都是一个稳定的行为模式或价值观。一旦系统落入其中,周围的自由能壁垒会阻止它轻易离开。
例如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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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引子 A(冒险型):高风险,高回报,高信息吞吐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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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引子 B(安稳型):低风险,低回报,低能耗。
3.2.2 梯度的相对性:彼之蜜糖,吾之砒霜
每个观察者都试图沿着自由能的负梯度 运动(这是“快乐“的方向)。
然而,由于景观的复杂性,不同位置的梯度方向截然不同。
考虑两个观察者 Alice 和 Bob,他们分别位于两个不同的吸引子盆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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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lice 的最优方向:顺着她的盆地向下滑,这可能意味着“追求变化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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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ob 的最优方向:顺着他的盆地向下滑,这可能意味着“追求稳定“。
如果我们将 Alice 强行拉到 Bob 的路径上(社会规训),或者 Bob 试图模仿 Alice(盲目跟风)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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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 Bob 来说,这就是逆梯度运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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物理后果:自由能 急剧上升(预测误差增加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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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理体验:焦虑、痛苦、自我怀疑。
结论:
并不存在一个“客观上更好“的生活方式。
“好“是梯度矢量与你的当前位置矢量之间的内积。 如果你的位置变了,最优方向也就变了。
3.2.3 纳什均衡与生态位分化
如果所有人通过竞争去抢占同一个“全局最优“(假设存在,例如成为亿万富翁),系统会发生什么?
在红皇后博弈下,该位置附近的竞争压力(耗散)会指数级上升,导致该位置的有效自由能反而升高(因为生存变得更难了)。
演化稳定策略(ESS):
系统会自动分化出多个生态位(Niche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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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人做狮子(捕食者策略),有些人做羚羊(逃逸策略),有些人做真菌(分解者策略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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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狮子的价值观里,“杀戮“是优化的;在羚羊的价值观里,“警觉“是优化的。
物理推论:
社会价值观的多样性(多元化)不是一种道德宽容,而是一种热力学稳定性的要求。
如果全社会只有一种价值观(单模态),系统将变得极度不稳定(所有人都卷入同一个维度的恶性竞争),最终导致崩溃(死锁或振荡)。
只有多模态的分布,才能最大化整个文明的信息处理能力。
3.2.4 结论:尊重他人的梯度
这一物理图景为伦理学提供了一个宽容的基础:
当我们看到别人的选择与我们不同时,不要急于评判“他对“或“我错“。
我们只是处于自由能景观的不同山谷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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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“堕落“可能是他那个局部的“最优解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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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“上进“在他看来可能是“徒劳的逆行“。
真正的智慧,不是强迫所有人爬同一座山,而是理解每一座山的风景。
(3.2 节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