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3 自由意志的物理实现:利用计算不可约性,在确定性的物理定律中创造出不可预测的未来
在前面两节中,我们将自我定义为 QCA 网络中的自指循环,将记忆定义为受拓扑保护的驻波。至此,我们构建了一个稳固的、具有身份认同的观察者模型。然而,这个观察者似乎仍然是一个被动的旁观者,或者至多是一个按照固定程序运行的自动机。这引出了意识研究中最核心、也是最棘手的问题:自由意志(Free Will)。
如果宇宙的底层规则 是决定论的,那么 138 亿年前的大爆炸初始状态 是否已经锁定了此时此刻我在写这句话、你在读这句话的每一个细节?如果是,那么所谓的“选择“岂不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?
本节将基于计算理论中的计算不可约性(Computational Irreducibility),提出一种物理学上的相容论(Compatibilism)解答。我们将证明:决定论不仅不排斥自由,反而是自由意志得以存在的基石。 自由不是违背物理定律的能力,而是不可被外部系统提前预测的能力。
3.3.1 预测悖论:为什么上帝也无法剧透?
经典决定论(拉普拉斯妖)许诺了一个全知的幻象:只要知道当前的微观状态和演化法则,就能计算出未来的任意时刻。
但在 QCA 宇宙中,这个许诺破产了。
斯蒂芬·沃尔夫勒姆(Stephen Wolfram)的研究表明,对于像我们的宇宙这样处于“类 IV“(复杂类)的 QCA 系统,其演化过程是计算不可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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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约系统:如行星轨道。我们可以用公式 直接跳到一万年后的状态,而不需要模拟中间的每一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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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可约系统:如生命或思维。要确定系统在 步之后的状态,唯一的办法是让系统(或其模拟器)一步一步地运行 次。不存在捷径。
定理 3.3(预测悖论定理):
在一个遵循光程守恒的 QCA 宇宙中,没有任何物理实体(包括观察者自身或外部的超级计算机)能够在时刻 之前,以 的准确率获得该系统在时刻 的完整信息。
证明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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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设存在一台预测机 ,它试图在时间 预测系统 在时间 的状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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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精确预测, 必须模拟 的每一个逻辑门操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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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比 本身跑得快(即在 时给出结果), 的运算速度必须超过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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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据光程守恒定理,。系统 (即宇宙本身的一部分)已经是以最大物理算力 运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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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, 不可能比 更快。最快的模拟器就是宇宙本身。
结论:未来是注定的,但未来是不可知的。
这种不可知性不是源于随机性(像掷骰子),而是源于计算代价。你的未来不是被“剧透“出来的,而是被你亲自执行出来的。
3.3.2 自由即“由自“:行为的算法来源
如果未来是不可预测的,但这是否就意味着它是“自由“的?
在这里,我们需要重新定义“自由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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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由 随机:如果你的行为是完全随机的(由量子噪声决定),那你只是一个骰子,而不是自由的主体。你无法对随机行为负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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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由 算法自主性:你的行为是由**你内部的算法结构(记忆、性格、价值观)**决定的,而不是由外部强加的指令决定的。
在 QCA 框架下,“你“就是那个特定的拓扑结结构。
当一个外界刺激输入时,输出结果取决于这个结的内部缠绕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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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输出完全由输入决定(反射),你是机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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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输出由输入和**你的内部状态(历史记忆)**共同决定,并且这个决定的过程是计算不可约的(必须经过你的思考),那么你就是自由的。
定义 3.3(自由意志的物理定义):
自由意志是一个高信息质量()子系统所具有的不可压缩的因果力。
当一个观察者面临选择时,宇宙必须等待这个观察者的内部计算完成,才能确定下一步的演化方向。在这个意义上,观察者是宇宙计算过程中的“关键路径“。
3.3.3 向下因果:未来决定现在
我们在第八章提到,观察者不仅运行,还建模。
当一个系统拥有了关于“自我“和“未来“的内部模型,并基于“期望的未来“来调整“现在的行为“时(通过最小化自由能),因果关系在宏观层面发生了倒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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物理层(底层):。过去决定未来(推力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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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识层(顶层):。未来决定现在(拉力)。
例如,你决定明天早起(未来目标),所以现在定闹钟(现在行为)。
虽然这个过程在微观上仍然是由底层的幺正演化执行的(正如软件逻辑最终是由晶体管执行的),但在宏观动力学上,它表现为一种向下因果(Top-down Causation)。
意识作为一种高阶的拓扑结构,约束并引导了底层粒子的演化路径。
3.3.4 结论:不仅是玩家,更是编剧
我们在本章中完成了一个艰难的哲学跨越。
我们承认了物理定律的决定论,但同时拯救了自由意志的尊严。
我们不是被动的 NPC(非玩家角色),机械地念着剧本。
我们是宇宙这个巨大程序中,获得了“自我修改权限“的子程序(Self-modifying Code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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计算不可约性保证了我们的不可预测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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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指循环保证了我们的自主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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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下因果保证了我们的目的性。
这盘棋,虽然规则(物理定律)是定死的,但棋局的走向(历史),是由我们——无数个纠缠在一起的观察者——一步一步计算出来的。
在这个意义上,我们既是演员,也是编剧。
(第三章完)